转这两天在俺博客上发生的一个争论,所PK者,文言之龙与白话之蟒也。
起因是俺的一通牢骚——
向诗靠拢 嘘堂
在京时,白小说他为一个问题很困惑——嘘堂能写出去年底那批质量的白话诗,为什么还要费劲搞文言实验?言下之意,只要写出好诗就可以了,若再事倍功半地折腾,简直浪费。当然,这反映了他自己的一种怀疑,一种焦虑,虽然这怀疑与焦虑俺其实体味得更深。
俺好象并没有给出能让他心安的解释。事实是俺根本给不出。事实是,天知道,俺对自己那些恢复性的白话诗训练的结果是多么不满,如果不是羞怯的话。一个写了三十年诗的人,清楚地看到自己根本还在婴儿般学步,其失望是足以致命的。唯一拒绝崩溃的理由只有一个——他还能看到诗的光辉,还能被这光辉影响。
这两天在“今天”的坛子大量看帖。看一些以前没读过的西方前贤的诗,看同辈乃至小辈们的诗,看种种的评论。冲击很大。心里很乱。俺看到了太多俺还不具备的东西,不同的趣味和类型,不同的舞步和转身,通过白话展现出的走向诗性之自由的种种可能性。这种自由俺以前也知道是存在着的,并因此希望能通过导入它来激活一个垂死的躯体。但当俺同时上百花潭做评论,面对那些网络文言诗的精华帖时,强烈的反差令俺悲哀得窒息。
可哀的是,文言诗界根本什么都不是。更可哀的是,文言诗界居然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根本什么都不是。
我们没有意识。没有能力。没有力量去真正介入生活与生命。在我们忙着压韵对仗的时候,诗,根本不在场。
我们早忘记了诗的真正模样。我们已丧失了与它平等自如地对话的地位。必须接受这个事实,虽然这很伤人。
不过俺想并不必放弃。现在的心里,反而又生出了冲动,创作的冲动,继续实验的冲动,将豪赌继续下去。重大的刺激反而成了动力与资粮。俺又看到了旋飞的意象,隐约的拱顶与交响,模糊不清的错杂着的巨大结构……诗还在。俺还在它的影响中,居有一席。
无它,向诗靠拢。继续靠拢。除此无路。
回帖摘要——
濡需生:
我说五四以来新诗的成就不是文言诗词可以望其项背,这话激怒了不少人——要求我举出5位新诗人的作品来,那方面也准备举出5个文言诗词的代表来,由此进行一场PK。
macbaren:
太悲观了吧,俺到是一直觉得白话那头不咋地,文言则有太多技术层面的束缚,这种没法拼数量的,就俺的阅读近当代最好的诗歌都是现在厮混着的人写的,数量固然少且缺乏广泛的知名度,但诗歌就是如此,时间才是裁判:)
今天也去今天论坛去看了看,没什么新鲜事,诸人诗集也都拜读了一遍,纯就语言论,老嘘高了余人不止几截,这种文字的功底用思想光环和写作意识是搪塞不过去的,越往后越如此。且白话人中最欠缺清教徒性质的苦吟诗人,不肯承载,只想发轫,而在文言恰好相反,故只要能打通一个,便成就一个,诗歌这种东西语言的继承性最强,废墟灰烬绝不是白给的,俺看白话唯一的优势便是其已然成系统的评价体系,至少能拼命撑住场面,呵呵,文言却又根本瞧不上那个,诗后面的东西完全可以自足,三五知己足矣,呵呵:)
别的不说,单以词汇量,韵律,语感,语法,历史典故这些基础的东西来衡量,就基本无法比较,支撑文言的是一个需要强制性至少也是自律性循序渐进的系统积累过程,虽然诗歌还有其他东西,但很难想象欠缺这些最基本的东西又能走到哪里去?反过来即使从学习西方诗歌方面考量,又有多少能够做到同样的事情呢?
lanchinaren:
举一个就行了。北岛,再举一个,海子,再举一个,于坚……
不过,俺还是喜欢读古诗……追求的是意境……
新诗呢,俺觉得还是批判和自我的东西偶比较容易有共鸣……
因《向诗靠拢》略答M兄帖 嘘堂
M兄:
俺看你是太乐观了。
1、文言在技术层面的限制俺看不是能够取消可比性的理由。便如说两个人比力气大,若说其中一个因为家里老太爷规矩严,从小不许他撒野放蛮,因而两个人无从比较力气,则此理断不通也。
2、“白话人中最欠缺清教徒性质的苦吟诗人,不肯承载,只想发轫”。这个评价俺实在不知老兄哪里得来的?以俺习诗二十多年来所见,白话界中人的诗歌自觉意识要远强于文言这边,严肃刻苦的诗人比比皆是,此恰白话诗能进步能成就的重要原因。
3、“俺看白话唯一的优势便是其已然成系统的评价体系,至少能拼命撑住场面”。这也说得表象了。约一个时期而言,批评与创作的高度大抵总是相辅相成的,是互为因果的。批评的发达,适为创作繁荣之证也。
4、“单以词汇量,韵律,语感,语法,历史典故这些基础的东西来衡量,就基本无法比较”。非也非也。首先,真正站得住的白话诗人,同样无一不需漫长的系统知识积累过程,需要不断优化其对语感的掌握,对语法的运用。进言之,象词汇量、典故这些东西,俺也看不出文言界比白话界有什么值得炫耀的地方。诗的语言是要鲜活的,要能穿透人心方好,卖弄些故纸上的死玩意,其实未必跟诗沾得上边也。
这次在清华的讲座上,有人问俺一首好诗到底有些什么用,或者说能给读者些什么?俺回他:以俺的经验,诗什么用也没有。好诗,只是一种力,能作用于心的力,或感悲戚,或趣愉悦,或令人于一己的人生有所印证,或令人对存在之现实发起怀疑……或令人在困苦中生欣然欢喜心,乃或令人于满足中生恐怖崩溃想……如此种种不一。所同者,惟其有力,能成为一种对心的真实作用而已。
俺的赞叹今日之白话诗而菲薄文言诗,便是以此基本也是根本之“真实作用”而衡量的。舍此而论优劣,俺以为不免都是戏论了。
回帖摘要——
macbaren:
了一大通,没发上,说哪儿算哪儿吧:(
有倾向难免有偏颇,不过到是俺真实想法:
白话俺向来以为是工具性语言,且有过人为断裂,作为文学工具是天生小儿麻痹,单从构词法来说,词语的含义已经过洗牌,工具性严重削弱词语能指,沦为语结构的机械零件,反过来限制语结构变化,远不如文言词语的积淀,词性变化以及语法的灵活性。只有精通文言才能窥见两种语言间可以搭桥的接缝,否则任何诗歌理念的引荐不过是制造病句的借口。这是白话的通病,即使是天才诗人亦不能豁免,不遵守起码的语言游戏规则评价亦只能天马行空。
濡需生:
M兄对白话的看法令我吃惊。在我看来,包括上次的评论在内,都是断言而非推导。
任何语言不是静止的,永远都在发展的过程中。而文言创作(包括文、诗词等)从语言的角度来看是个奇迹。撇开语言不谈,诗歌评判有其普适的标准,诗歌的绝对高度是可以衡量的。从这个意义上来看,当下的文言诗词和新诗根本就不是一个重量级的,前者连健康的学龄前儿童都算不上,后者则早已是职业拳手了。
我们正在经历着白话的发展,因此,我们会见证其中的许多断裂、扭曲乃至成熟的过程,而这种语言对于我们来说,是唯一特别鲜活的。如果我们有足够的能力,我们也许会为它的成熟贡献一些东西——这恰恰不是M兄认为的那样,而是昭示着无限的可能性。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文言的存在也在为白话提供者营养,文言并非仅仅自足地在诗词中存活着。
macbaren:
白话和文言诗歌的比较依然是很困难的事情,因为需要考虑到阅读面和受众的接受偏好,比如自古以来在李杜之间的争论,透露个隐私:在俺的心目中海子,食指至少要排到十位文言作手之后,呵呵,北岛就。。。。:)
咋又丢了一段回帖呢?
老军之言俺无异议,不过俺需要捡侧重点而言,先把隔阂和断裂放大再去弥合沟通,俺选择的是语言这个基础关,这是一个可以客观比较的方面,综合的高度是需要时间去选择的,尤其是写作意识和思想性。从语言的直接继承上文言的起点相当之高并直接得益于同一谱系的恩泽,这种恩泽是无法转译的,白话的构成则十分复杂,也许是其优势,但可惜无论从何种方面来衡量他都是转译的符号系统,无法直接去感受任一个母系语言的言说方式及其种种微妙,即所谓语境。很难想象不深入贴近前辈诗人而能谈创作意识的托词,况且西方这些理念又有哪个不是来自其各自起源的大佬们,仅靠转译文是无济于事的?任何文学的高度首先是语言的高度,纯粹是功夫活,苦力活。仅以此衡量文言很少有坏诗,而白话则很少有好诗。至于写作意识的稍许薄弱,俺个人觉得很大部分是受限于文言严格的功底要求,表达不济所致,这个限制拔高门槛,有益无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