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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告 [转帖]“第三代诗人”:媚雅与媚俗(一)
![]() “第三代诗人”:媚雅与媚俗(一)
2007-01-21 23:46:31 林贤治 八十年代中期,沿海经济特区的城市化步伐加快,乡镇企业纷纷群起竞争;国有企业出现颓势,私人经济崛起,外国资本开始涌入。股票,期货,房地产市场相继形成,并迅速扩大。工商业发展的势头大大超过三十年代,相当程度上改变着中国作为一个农业大国的基本格局。而所有这些关于经济改革的措施,都是在各级政府的制订、鼓励和保护之下进行的。稳定压倒一切。在“反自由化”和“清除精神污染”运动之后,正统意识形态避免了主要来自右翼的挑战,党和国家的合法性得到进一步的维护,社会为实现一个伟大的承诺而浚通多种渠道,使一部分人率先暴富起来。 中国现代工业贸易活动的勃兴,与两百年前西欧资本原始积累时期颇相类似,但是又分明带上本民族历史文化的特点;在改革的过程中,出现诸多世所罕见的悖反的或者折衷的现象。经济先行,政治滞后。由于受到现行体制的制约,市场发育是不充分的,而与市场竞争机制相联系的许多观点也受到了遏制。权力由来缺乏有效的监督,于是掌控者得以利用在生产和管理系统中的有利地位,逐渐形成集体性的大面积腐败,贪污贿赂之风盛行,乃致古老官场的跑官买官的陋习也随机活跃起来。“官倒”一词,成为八十年代后期最流行的词语。国家官员、企业家、金融家、暴发户构成社会的强势集团,人数很少,所占的财富份额很大,能量很大,具有支配性的力量。此时,农村经济逐渐衰退,大量过剩的劳力向城市转移。但是,农民始终不曾获得国民的正常待遇,仅因户籍的限制,便无法与城里人进行公平竞争。他们很难找到固定的工作,常常在街角、工厂、餐馆、垃圾场之间游荡,被称作“临时工”、“保姆”、“乞丐”、“性工作者”而受到普遍的歧视。在城里,他们无法立足,在农村同样无能为力,处境与“下岗”工人差不多,是社会上庞大的“弱势群体”。公务员、技术工人、包括文化人,则作为一个中间阶层而存在。以他们的经济收入,未能达到国际社会相应的指标,但从他们所拥有的知识资本,文化特征,以及社会影响力来看,相当接近中产阶级。十年间,中国社会在变革的震荡中断裂为三大板块,彼此对立、压迫、冲突、几乎完全失去交流和互换的可能。 全民经商成了八十年代中国社会的一大景观。权力窃喜,资本狂欢。对于一个长期处于“穷过渡”的国度,物质财富具有瓦解性魅力,七十年代还是疯狂的领袖崇拜,到了八十年代,人们开始崇拜成功人士、富豪和影视明星。虽然权力依然占据着中心的位置,而金钱置身其侧,已经获得可以僭越的资格了。历史上的政治灾难被有意无意地遗忘,人们看重的惟是现时的侥幸;他者的命运不会引起关注,利己欲望的满足才是普遍的追求。正如资本在权力的牵制之下无法建立健全的市场机制一样,由有限的自由经济培养起来的个人主义,也不在解放个性,体现个人的价值,而只能蜕变成为实利主义。姑不论韦伯说的资本主义精神来源于基督教伦理的说法是否可靠,但资本主义的发展必须接受人性的、道德的约束,毕竟是西方文化的一种内在要求,我们在古典自由主义经济学家的著作中,可以看到大量的有关这方面的表述。在我国,由来重农轻商,重义轻利,是反流动,反交易,反竞争的;一旦出现这样一个历史性机遇,便随即与民族文化传统的统一、集中、稳定的等级秩序发生冲突,结果不是前者克服后者,而是后者强制、扭曲、渗透和改变着前者,以某种异化的方式达致两者的混合。儒家道德随同宗法社会的衰落,尤其为人为的群众性的“阶级斗争”而破坏殆尽,西方式的个人主义和人道主义在本土缺乏根基,在大面积的空白处,人性恶趁虚而起,横行无忌。真理匿耀,理想失色,道德沦落,大道荒芜。 后文革时代的知识界是最大的既得利益集团之一——文革期间,“臭老九”与当权派一起成为整肃的主要对象;此时,则致力于知识体系及自身形象的修复。尤其在“清污”之后,普遍放弃社会责任,不但没有帮助国民发掘文革和前文革的历史经验,认识当前的生存处境,推动政治改革,提高道德水平,相反与新兴资本集团一起,促使社会的非政治化。著名的社会心理学家赖希分析说:“所谓非政治的,不像人们所理解的那样,证明着一种消极的心理状态,而是证明着一种非常积极的态度,即抵制对社会责任的意识。”他特别指出,“在普通的‘不想和政治打交道的’知识分子的情形中,我们很容易看出,与他的社会地位(这种地位依赖于舆论)相关联的直接的经济兴趣和畏惧,其基础是他不卷入政治。他的畏惧使他在知识和信念方面作出最荒唐的牺牲。”米尔斯作为一名研究社会变化和社会权力分布的观察家,在《白领》一书的末尾,对“新中产阶级”人物轻视政治的态度作如此的描述:“他们不是激进分子,不是自由派,不是保守派,不是反动分子;他们是不活动分子,他们置身事外,洗手不干了。”在关于知识分子的专章中,他证实说,“他们无法正视政治,除非把它当作新闻拿来消遣,而剩下的自由知识分子则日益退却……他们缺乏意志力。”我们看到,中国知识分子地位的变化带来了什么问题。在思想学术界,对社会实践的强调演变为对权威的重新依赖,对“禁区”的冲击让位于对现实秩序的认同,经院化、正统化、规范化行为力图限制异质的创造,“文化热”扩散遏止了自由正义的冲动,方法论优先于价值论,海德格尔代替了尼采和萨特。 文学方面,“改革文学”、“寻根文学”取代了“伤痕文学”;与“纯学术”相对应,各种“纯文学”理论应运而生。“先锋文学”、“实验小说”其实在做语言形式的实验,社会内容大为缩减,以致题材范围也变得狭窄许多了。我们的被称作“现代主义”的作品,大抵是西方经典文本的摹写,说得刻薄一点,其实是“赝品”。这些作者,根本不曾想到在中国大地获取灵感,而且缺乏原创的勇气和魄力。然而,他们的实绩,从一开始就被评论家高估了。 “星星画展”之后,美术界堕落更快,商品化倾向尤为明显。在具象画中,底层消失了;一些先锋绘画,为抽象而抽象,没有个人哲学,甚至失去生命感觉,连“涂鸦”还不如。邓丽君歌曲及台湾校园歌曲先后登陆,流行音乐勃兴,给长久失去个性的抒情歌曲注入了活力;叛逆的摇滚乐随之进入乐坛,但都很快地被纳入庸俗化的潮流之中。在电影界,与武侠小说言情小说热读相呼应,武打片性感片抢占银幕,好莱坞风格成了一种审美时尚;想方设法在国外获奖,则是业内竞相追逐的目标。电视的普及,催生出大量的肥皂剧,亿万知足常乐的受众被淹没在故事泡沫里。文学艺术在力图挣脱意识形态控制的同时,复为大众文化所抓攫。意识形态是窒息思考的,而大众文化是取消思考的,这样,知识分子及其精神产物便不能不失去应有的独立品格,批判功能,以及由此产生的否定性力量。 作为对文化环境的一种呼应,诗坛出现了新的转折。在提出“PASS北岛”的口号之后,自命为“第三代诗人”者出场,他们在1986年10月由安徽《诗歌报》和《深圳青年报》联合举办的“中国现代诗群体大展”上作集体亮相,共展出60余家诗派,100多人的作品,以及数打“宣言”和“纲领”。同时,文学杂志《中国》也为“新生代文学”,包括诗歌在内出让了重要的位置。据统计,1986年全国有2000多家诗社,至7月,非正式出版的打印诗刊达70种,铅印诗报22种以上。但是,在中国,自发势力的发展毕竟是有限的。沉寂过后的这一阵喧哗并没有维持多久,正如一群争食的雀鸟,等到食物吃完之后随即飞鸣四散。不过,整个诗坛已不可能恢复已往由官方一统天下的完整局面,此时,总的倾向是去中心的,非主流的,边缘化的。《诗刊》的权威地位受到进一步的挑战。这些无须经由作协承认合法身份的青年诗人,他们已能适应并满足于个体生产,自编自印自发,就像社会上出现的众多的“个体户”那样,在国有企业的罅隙里,另行开辟生存之途。 第三代诗人的基本队伍是由通过知识考核进入大学,毕业时再由国家统一分配的大学生组成。一般来说,在经济生活方面是相对有保障的、稳定的,不如北岛一代的颠簸和困苦,无须经受社会斗争的风雨的磨练,状态较为安静平和。他们的许多关于社会的观念都不是在生活中习得的,而是来自书本,缺乏生命体验,尤其是处于政治运动考验中的那种痛苦、焦虑、恐惧,那种大起大落、勾魂慑魄的复杂情绪,是他们所没有的。他们是一群才子,无论派别如何,大多讨厌政治前来干扰他们的好梦。对于生活,他们另有所待。于坚称说这是“站在餐桌旁的一代”,他们不能眼巴巴看着酒宴在进行,但是,他们确实得知宴席没有自己的位置,只得起而争夺。这种缺席感,是意识和潜意识中对于权力的觊觎;争夺的欲望,培养了一种打杀一切,舍我其谁的“流氓气”,其实这也大可以视作民族传统文化的遗传。貌似新潮,骨子里是复旧。如果说于坚说的“餐桌”上的东西,所指是声名、场域(“英雄”的“用武之地”)之类,那么李亚伟的说话,则集中于物欲方面的诉求。他说:“我觉得追求富裕的物质生活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基本观念。”事实上,大队的诗人纷纷下海经商,惟不见行吟泽畔。诗人集体经商,在世界诗歌史上可谓绝无仅有。这样,作为对才子气和流氓气的补充,商人气也就不能不附着在这群诗人的肉身之上了。 在古代,比起名公巨卿,才子自成一世界;游侠在江湖,流氓在市井,正不妨以民间名义相标榜;商人一旦逞财使气,是什么王侯都不在话下的。这三类人物,无论哪一类,从本质上说无不倾向于权力中心,但也不是没有拒绝合作的时候。他们发牢骚,鸣不平,只是所有反抗的姿态均与体制无关,正如鲁迅分析流氓的变迁时说的,这是“乱”,不是“叛”;其实,正是现行的体制,使他们各各得以安稳、惬意地生存。正统人物以拯救信仰危机为己任,往往称指新生代为“垮掉的一代”,而堪称其代表人物的诗人竟也沾沾自喜地承受了这个舶来的名词,以显示自身不同凡响的非英雄的英雄主义。然而实际上,中国的“垮掉派”,与他们在美国的开山祖师大不相同。诞生于二十世纪中期的“垮掉的一代”,对政治生活以及来自社会的其他方面的问题不感兴趣,不信任、无所谓,对于富裕的生活同样毫不热心;虽然,他们不知道避难所或归宿地在什么地方,但是始终不曾放弃对于信念的渴望与追寻。在垮掉派的诗歌中,明显存在着一种原始的浪漫的社会主义的幻想,这里贯穿着三十年代左翼文化的血脉,依然充满着对抗的、批判的精神。为首的诗人金斯伯格在《1947-1995年诗选》卷首中对此作如下阐释:“我想像出这样一种语言力场以反抗大众媒介、政府秘密警察和军事一体催眠般的力场控制系统,他们掌握着难以数计的美元所产生的惯性、虚假消息、洗脑、群体幻觉症。”虽然他说自己“骨子里是个懦夫”,诺曼·梅勒仍然有理由称他为“美国最勇敢的人”。 中国的所谓“第三代诗人”,他们的诗,基本上属于校园诗或是校园诗的延长。1986年贵州诗人重上京城,夸大其词地以“中国诗歌天体军团”的名义,在多所高校举行朗诵和演讲,试图实行“诗歌行为主义大爆炸”,结果出人意料的毫无反响。如果说,北岛黄翔一代在文革中失去的是自由,那么,新一代失去的则是自由感。他们的写作缺乏精神性,他们随意亵渎人类的崇高的创造物,蔑视真理的存在,鄙弃良知和道德勇气。这群狂妄自大的人物标榜“个人写作”,仿佛“个人性”是他们的发现或发明,无视诗歌史上众多诗人以诗言志的事实。在这里,“个人”首先是指写作状态和写作方式;情况恰恰是,他们奉行小圈子主义,是与群体趋同而非个人的。至于作为一种价值观,“个人”也不可能把社会性给过滤掉,他们抛开“政治”而言说“艺术自由”是可笑的。这种把自由等同于自由意志,使之封闭于自身之中,借口关注“纯诗”,关注“文学自律”、“回到文学本身”、“内在自由”、“向内转”,“内在自足性”,而把外在强制的部分隔离开来,直到发展为九十年代的逃遁主义。阿伦特在《什么是自由》一文中说得好:“如果人没有首先经历过一种实实在在的在世界之中的自由状态,那么他根本就不会想到什么内在自由。”我们在这些被称为“后崛起”的诗人的作品中看到,自由因为脱离了与广大世界的联系而失去了依托,我们看不到它的外在显现,“及物”便孤离、平庸、琐屑,“不及物”则不知所云。1957年,美国批评家诺曼·波多雷茨在评论他的同时代人时,这样说:“有理由视青年一代为有名无实的一代人,尽管他们表面上掌握自己,尽管他们能迅速地在社会中占据一席,尽管他们老练、成熟,实际上他们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支持,什么也不信仰。”其实把这段话移用于评介中国的“第三代诗人,”倒是非常合适的。 在西方,奥斯威辛之后,人们以文化及其固有的某种可怕的可能性之间所形成的间距,以道德地狱存在的尺度来衡量进步,而给西方文化打上“虚无主义”的记号。这是可理解的。奥斯威辛所造成的巨大黑洞,无论如何深刻地进行反省和批判,都不会过分。反观中国的后文革写作,“虚无”已经不是一种苛评,在第三代诗人及整个文学家族那里,倒也是一个事实。这个事实,是由一代人的文本,通过解构政治,解构历史,解构意义而实现的。当然,整个社会环境,从意识形态的推动到经济状况的改变,都在促进解构的进行,使民族历史的可怕的记忆化为乌有。在这种环境里,真正的诗人难以产生,正如米沃什所深切体会到的:“我知道,如果与我相关的文明不敢支持个人自由,那么我自诩亲近惠特曼也没用。” 中国新诗的发展,不但需要诗人自身素质的改善,而且需要改造整个社会的人文环境,需要与诗人相关的民族文明的整体进步。 在向外扩张的旋体上旋转呵旋转, 猎鹰再也听不见主人的呼唤, 一切都四散了,再也保不住中心, 世界上到处弥漫着一片混乱…… 爱尔兰诗人叶芝《基督重临》的这个片段很可以为中国八十年代中后期的诗坛写照。不过,准确一点说,混乱中仍然有序,中心不保也仍然存在,象征性刊物便是《诗刊》,老派的、正统的、拘谨的诗人大多聚集在这里。然而这时,毕竟有大批新人视同无物,甚至视为不洁而主动回避。也有少数诗人,往来于《诗刊》与民刊之间,一面在“青春诗会”露脸,一面隐身作草莽英雄。恰恰是他们,成为“第三代诗人”中最负盛名的人物。可见如何占领公共空间是重要的,这也可以解释诗坛何以有那么多的活动家,何以会出现像后来的“盘峰诗会”一类的怪现象。 为意识形态服务的诗人基本上没有成就可言,新诗的版图,已然从一统天下过渡到群雄割据。最初是三国鼎立的局面;一、“才子派”,以北京为主,以大师经典为摹本进行写作,技法讲究,语言雅致,风格偏于古典主义。较西化的诗人有西川、王家新、欧阳江河、孙文波、以及后起的臧棣等。另有柏桦、张枣诸人则偏重东方情调。二、“考古派”,与才子不同的在于“考”。由江河的《太阳和它的反光》及杨炼的《半坡》、《诺日朗》等开其端绪,后由四川的“整体主义”及“非非主义”作进一步扩展,非非主义是以“非文化”的面貌出现然后走向文化崇拜的。作品注重传统,渊源有自,鸿篇长句,极尽铺陈。宋渠宋炜兄弟、石光华、刘太亨等都曾有类似大赋的作品问世,周伦佑、廖亦武早期也曾一度受此风气的影响。钟鸣的《树巢》,其繁冗,晦涩,是极端的例子。三、“口语派”,以口语表现日常生活及琐碎的感受,反英雄、反文化、反意象,与小说界王朔同一气类;如果借用王朔的“我是流氓我怕谁”的名言,也不妨称作“流氓派”。南京的《他们》及成都的《莽汉》,成了这些诗人的聚集地,代表的人物有韩东、于坚、李亚伟,后来则有伊沙,一直发展到“下半身”写作。以文化作为写作资源的一派,其作品正好对应于小说界的所谓“寻根文学”,随着“文化热”的消退,不久也就踪迹杳然。到了九十年代,惟余“才子派”和“口语派”,他们分别自称为“知识分子写作”和“民间写作”,两山对峙,二水分流。 作为中国新文学的发祥地,北京大学可谓“代有才人”,八十年代中后期,就有一群诗人聚居于未名湖畔,直至九十年代英气消磨。校园诗人的诗歌资源主要来自阅读,这在北大群体中尤显突出。阅读构成了他们的作品,乃致日后被称为“知识分子写作”的一些基本特点:一、开阔的文化背景,世界主义,历史感;二、观念的、抽象的、知性的、思辨的、多嗜好一种哲学气味;三、偶像崇拜,对神圣的、崇高的、伟大的事物心存敬畏;四、文本主义,形式主义,特别看重语言,即使是仿效的语言。 随着海子、骆一禾、戈麦的早逝,西川成了北大诗人的“元老”,在整个“知识分子写作”——正是西川最早提出这一概念——的诗人中也是屈指可数的代表人物。他强调诗歌的精神性,对于知识分子,他阐释说是“专指那些富有独立精神、怀疑精神、道德动力,以文学为手段,向受过教育的普通读者群体讲述当代最重大问题的智力超群的人,其特点表现为思想的批判性。”他说在中国要做诗人,就必须做思想家、哲学家、神学家。他雄心勃勃,理论与创作并行,致力于实现这一远大的抱负,获得一个“正确的高度,圣心登临的高度”(《远游》)。他的诗里,常常有一种居高临下的语气,上帝或先知的语气,宣谕的语气: 你要品行端正,助人为乐, 你要向西行千里,到西川那里, 用清凉的水洗净你的耳朵, 你的手和你邪恶的欲念。 顺从我的意志我便祝福你, 到大街上去,到荒野里去, 跟着雷电走你就会见到光明! 西川在《圣经》以及西方文化经典,包括庞德和博尔赫斯等人的文本中找到诗意的栖居。他说:“诗人如不在神恩笼罩之中,则必须在命运的高度说话。”所谓“命运的高度”,其实就是哲学,他追求的惟是宗教、哲学与生命的结合。如《在哈尔盖仰望星空》表达的: 有一种神秘你无法驾驭 你只能充当旁观者的角色 听凭那神秘的力量 从遥远的地方发出信号 射出光来,穿透你的心…… 这时河汉无声,鸟翼稀薄 青草向群星疯狂地生长 鸟群忘记了飞翔 风吹着空旷的夜也吹着我 风吹着未来也吹着过去 我成为某个人,某间 点着油灯的陋室 而这陋室冰凉的屋顶 被群星的亿万只脚踩成祭坛 我像一个领取圣餐的孩子 放大了胆子,但屏住了呼吸 神秘是不可言说的,神秘只在言说中间;就是说,神秘是属于生命本体的,正如哲思来源人生经验的反刍,而非空穴来风。生命是生活中的生命,它只是在抽象的意义上属于历史,如果没有生活的充填和激荡,势必趋于凝滞。如果说,西川早期的诗尚有灵光闪耀,那么当青春激情渐渐退潮,而他又坚定地拒绝俗世生活,惟在外国诗人出没的暗道中邂逅诗神,所见只能是暗淡与虚空。 北大诗人群都喜欢在西方事典中吸取灵感和借助意象,其他的“知识分子诗人”也都如此。他们虽然轻视日常生活,但也不能说完全与实际生活绝缘,尤其对于重大的社会事件,这些以知识分子自许的人物还不至于无动于衷。每当他们表达公共立场的时候,往往使用这些典藏,虽然显得过分的隐蔽和迂远,不如径情直达的鲜明有力,但是,总算在沉默中发出了不甘堕落的声音。 以1989年前后的作品为例。 西川写出《星》、《激情》、《世纪》、《梦中的财富》、《黎明》、《听雨》、《一座遥远的城》、《夕光中的蝙蝠》、《致敬》等,此前还写有《挽歌》和《哀歌》。在这些诗篇里,诗人反复写到黑暗、死亡、血、广场或旷野、大雨、火焰、黄昏与黎明,心情汹涌难平。 《星》写道: 这是黄昏的奉献:唯一的星 这是唯一的矿石,在草地上空 树木不多不少,却越来越暗 我怀中的尘土温暖 夏季使我茂盛 冲天的霞光灿烂辉煌 一万个黄昏消失在远方 在无人把守的路口,被遗忘的神祗 像农民一样闪现,深深的皱纹 刻满他长庚星的面孔 心灵啊,别在这时悲恸 面对北方的天空夏季 别在这时感叹已有的牺牲…… 《雨》写道: ………… 潮湿的夏季已经到来 嘹亮的歌声怎能再次重温? 一场大雨下到深夜 黑暗里,这是雨的声音—— 像青春一样消逝的人啊 今夜你将在哪里安身?…… 《一座遥远的城》写道: ………… 没有一条道路可以抵达 明月照亮了道路上的白骨 一座遥远的城,九根 高大的石柱是它的象征 那里光线以缓慢的速度传递 而影子在奔走,仿佛世界 有人还不够,还必须有 神话、秘密、死亡和风…… 一个诗人,当他为生命激情所支配的时候,是不大理会结构的。因为结构,除了理性设计者外,还可以由固有的能力在潜意识中自动形成。所以,这时候的诗,流动感特别强。像西川,当他不断地强调形式的完整与和谐,讲究内部结构的对称、互文、叙事与反讽等等不同的配方时,说明诗性在他那里已经无法依靠生命活力去推动了。 在北大,戈麦是一个孤独的写作者,继海子卧轨自杀之后,于1991年9月自沉于北京西郊万泉河。他是一个多产的诗人,十分重视语言的创造,希望在词与词的交汇与冲突中显现光芒,照亮人的生存。1989年,他写下《疯狂》、《圣马丁广场水中的鸽子》,次年又写下《如果种子不死》、《没有人看见草生长》、《火》、《空望人间》、《黄昏时刻的播种者》等,在大队的隐喻中,我们分明看见一颗年轻的心的悸动。 我是谁 在黑暗中,看到什么 一摊污血 我曾经在那里伫立过 还没有死 没有咽下世界最后的果实 (《空望人间》) (待续)
路过
博客真不错
戈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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